



神的共犯者
Part One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想起这个故事的时候,他只会哼着这句歌词。
凌晨一点,路灯在黑暗中戳出口子,照亮一个很小的范围。然后他摸着死灰的墙壁,经过一个个被狗撒了便的电灯柱.
走进那间叫“Last Order”的酒吧。
推进时那门铃恰好响在点唱机的间奏。
一天下来头发已经软软地披着额头,松跨下来的黑色一点点刺痛了眼睛。
任何音乐都不能使他平静下来。
甚至有一点爵士鼓的声音都能使他躁动。
此时一银晃的硬币声音,点唱机继续响着古老萨士风。低沉转接之间令人却步。
天黑之前,那女人说她不后悔。
不后悔跟这个他在一起。
说完,这个女人还开玩笑地叫他捏捏自己的脸是不是在做梦。
他微笑着然后用力地捏了一下。
七年的梦,也会成真。
在三个月前,本来成真过一次。
那时女人跟男友闹僵了,要分手,他当然把握机会,与女人见面的时候马上牵着她的手,女人左右为难,不想背上刚分手就马上和另一个男人一起的名声,说需要一点时间。
但是他觉得如果迟了她男友肯定会找回女人,所以几天里他都和女人一起,帮她找暑期工,帮她弄简历,一直陪着她。
然而女人希望先不见面,需要时间冷静,说到了见面那天,他们就可以一起了。
在暂别前的最后一次见面,他把自己觉得很舒心的歌拿给女人,女人听后,用短信告诉他很好听,相信很快就可以放下了。
他充满了期待。
他问,如果男友找你怎么办,女人说不听电话,不看短信。
结果真的是不听电话,不看短信,因为是女人主动找男友出来见面。
那一整天都没有女人的短信,不详的预感,然后晚上第一次短信就说
对不起,我和他一起了。
瞬间,他感觉自己如同老鼠肚里的蛆虫那样肮脏。
他是个很执着的人,因为这个女人是他唯一追过的,为了她,可以抛弃所有东西。
尊严?早就没有了。
如神一般存在的。
在女人和男朋友吵架的时候,他一直当听众,然后希望在她心底一点一点积聚他的好。
他不介意别人说他乘虚而入,毕竟他已经爱了七年,就算被当成是变态,他也没关系。
女人看过或者准备要看的电影他都下载来看,女人喜欢看的书他也要研究,还要掌握多方面其他信息,因为女人说看完电影后没人可以聊上两句,除了他。也没人喜欢看她喜欢的书。
女人一直在找一本《挪威的森林》,居然看光村上其他的作品,却还是找不到这最出名的。恰好他的书柜里有,女人家里不能上网,想看的电影他会下载好然后拿移动硬盘转到女人的电脑。他甚至想自己掏钱帮女人家装宽带。
幻想以后要是和女人结婚了,跟她爸妈打麻将要故意松章。然后继续养女人很喜欢的猫,给她买一条脚链,一对戒指,用来代替女人的男朋友原来送的那些。
然后学尽老父的厨艺,跟妈妈学做甜品,满足嘴谗的女人。
自己的目标是三十岁前做到局长,就算以后女人以他的经济为第一考量而回心转意也不介意。
所有这些在七年里,他都苦心经营。
终于有一晚,他有机会为女人做一次饭。
女人除了惊讶他的手艺,还觉得他能同时间烧两个菜十分厉害,傻得可爱。
因为之前女人曾经向他吐过苦水,说她男朋友对她还不如对朋友好,会给朋友煮咖喱,但邀请名单上没有女人。
所以,他觉得自己应该能打动女人。
不出所料,那晚他们接吻了。
起码在高中时期,他为女人写的歌,女人看都不看一眼,到现在女人被他一顿饭感动,已经是很大进步。
他不介意别人说他是第三者,只因为大学时期分开了,在他照顾不了的范围,多了一些外界的因素。虽然懊恼,但也没办法,至少能像现在那样可以一起帮猫猫洗澡,一起吃饭,一起拖手,一起回家。
至少,女人接受了他的拥抱。
每次他看到女人手机墙纸里是她男友的照片,每次拖手摸到那突兀的戒指,以及那晚看到女人拖着男友的手过马路。
他都感到好像针筒刺进身体里,把内面全部抽空,然后他就只剩下空虚。
女人不是那种能忍受三角恋的人,从一开始笑着拒绝,到现在渐渐被眼前的他所给予的幸福感掩埋。她动摇了。
女人没有跟他说,就在女人跟男友一周年纪念日那天,她计划要跟男友提出分手。然后意料不到的是,那天本来对于女人一直提着这一天要一起吃饭而感到厌烦的男友,居然给女人送了一只比较贵的手表。
女人又动了恻忍。
不过女人下了狠心,还是跟男友说了,男友表现得很生气。
他知道后,有一点高兴,但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不安。
根据他的经验,男友晚一点肯定是会挽留的,就看能做到什么地步而已,不过对此他比较有信心,因为他是个变态,有什么他做不出。
他打电话给女人要求过去陪她,女人还是笑笑说她想休息下。
然后罢了。
这一罢了,她男友就出现了,在女人家楼下站了四个小时,然后女人终于下楼。
在女人和男友对话时,他正在地铁站投了个硬币给手机充电,然后在等待的九百秒里,女人的电话没有人接。
直到女人接了电话,他明显听出声音的异常,女人叫他到她家附近的麦当劳等。
他来到了门口,一眼就与女人四目交投,然后下一瞬马上发现女人旁边的男友。本能使他第一时间逃开这个场景,他走到旁边心跳得跟六涡轮四驱车的引擎活塞一样。
手机响起,女人的声音,我男友只想跟你说几句。
然后他进去在男友对面,女人的旁边坐下来。
他觉得他不能退缩,他死死地盯着男友的双眼,在男友几次避开他的目光后,丢下一句,出去说。
门外,男友说:我真的很舍不得她,不过希望你能给她幸福。
他说,这当然,你放心。心想,肯定要比你和她幸福。
拥抱一下,转身离开。
Part Two
他伏在吧台上,没喝旁人已经觉得他醉了,因为没有人在昏暗的酒吧里会拿个本子出来写写划划的,一想就觉得他是傻的。
在这个时段,酒吧反而没什么人,空白白空。
他趴在台上头低贴着杯垫,用墨水笔飞快地在眼前的本子上写划,笔头与瞳孔仅有三厘米,以使失去了焦点,模糊得看不清笔,只有黑字在凭空逐笔勾勒,像是魔术师的把戏。
身边的氧气被大幅度地抽走。
故事继续。
在男友走了以后,他坐回女人身边,女人眼泛着泪光靠在他肩膀上,明显地累明显的不舍。
他轻轻地揽着女人,很温柔地说,我想我的爱就像头顶上的点滴,慢慢注入你的体内,直到你好了出院了,就放下他了。
而他现在想来,可能药物浓度不够,所以结果被放下的是他。
女人脱下来男朋友送的戒指和脚链。
他笑着说没收。
他幸福地牵着女人上街,去看他喜欢衣服品牌,一起说说笑笑,女人总是可以很自然地靠在他身上,他就是喜欢这粘人的感觉。
他们一起在一间坐得很舒服的餐厅吃东西,席间他很体贴地和女人一起移动到别的位置以避开旁边不停吸烟的家伙。
东西上来后女人喂了他一口布丁,他早甜到九霄云外去了。
然后就是喂来喂去的,他喂一口牛肉,她就喂一口西米露。
谈着许多不着边的话题,但总能逗女人笑,他轻轻在女人耳边说,不要离开我好吗,女人微笑着点了头,然后顽皮地模仿刚才他在麦当劳问的那句,你不后悔吗?
他们一路逗着路上的小狗,商量以后的婚纱要穿吊带还露背还是抹胸。
女人累了,他就送她回去,在地铁时他嚷着要一起照相,但女人说眼睛哭过肿了不漂亮,不肯。
他提议,那就一起照张闭眼的,相互靠着睡的。
现在想来女人连闭眼都不肯照,那肯定是不想给他留下任何东西去凭吊了。
Part Three
他一直目送到女人进家门,而自己刚踏进家门就马上发短信给女人报告到家。
就像一对情侣。
直到十五分钟后,女人回复:
你觉得我们像情侣吗?
顿时,他像被人一拳击中横膈膜,昏阙在桌子上。
那,你觉得呢?
女人回复:不像啊,觉得不行……
那里不行呢?
他知道自己开始说废话了。
最后回复:觉得自己想找回男朋友。
一次又一次地被放弃。
心脏像被揉进饿一扎碎玻璃,在分崩离析的碎块之间艰难地用针线缝合,但血还是在无数的小孔拼命流出,挣脱这个腐烂的心脏。
他不喜欢开灯,周围的黑暗像在宣纸上泼墨一样,放肆地蔓延,房间里只有清晰的心脏声。
突突……突突。
正如他的预感一样,或是说和三个月前一样,女人总是给了一切,然后一键还原,比系统恢复的还原精灵还要快。
然而他庆幸,女人给了他这样一个晚上。总比一个晚上也没有要好。
果然,一晚的回忆,怎么能与一年的回忆相碰呢。
当他觉得几小时前女人的诺言在几小时后由女人自己推翻后,他连说假的力气也没有了。
过了许久,他拨通了女人的电话,马上笑着说今晚的布丁味道很好,有机会一定要吃多次,可惜不再能通过你手上的匙勺。
啊,对了,你说要找回他吧,快点啦,现在还没过十二点,还是你们的一周年纪念,快点打电话给他吧,不要晚了,我有点累了,把衣服收好就睡咯,那就这样吧,拜拜咯。
女人嗯了一声,连拜拜都没有说。
笑着让她毫无负担地找回她的幸福。
Part Four
他在吧台上坐直了身子,望着柜上五光十色的酒,想着要怎么调才能调出女人的笑容,要看多少个人才能再次遇见那个灿烂到自己不敢直视的笑容。
你真的不后悔?
不要离开我好吗?
你想和我一起吗?
在这几个问题的肯定答案之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做最后一次悲剧人物。
点唱机呜哑呜哑地换碟
响起阿妹磁性的声音。
看着你久违却熟悉的脸旁
那些烟远往事画上了圆满
因为你快变成别人的新娘
你终身的对象一定很理想
否则你又何必终止纠缠
只好微笑祝福你们的浪漫
我终于变得不多愁善感
回忆还像心跳那么难忘
拥抱的热
还留在我们的身上
缘分却不能反抗
这几句像匕首那样恰恰刺在他心中最软的那坎。
他看着刚才在本子上写划的字句,干燥的喉咙由于一直没动声而显得哽咽。
他准备跟女人的男友再见一面,内容先写下来。
练习一遍:
她最后选择你了,看来给她幸福这个任务还是要交给你了。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并不想把她弄到好像移交香港主权那样进行交接仪式。
这些是我拿掉的戒指和脚链,还是通过你再送给她为好。
为了你以后会做好这份工。
有些话是必须说的,希望你能原谅。
首先不要强迫她和你口交了,她不愿意,她会呕,她会哭。
其次有时间要煮东西给她吃,她家里的菜不够营养。她不吃芹菜,喜欢吃鸡翼,她说过只要家里吃鸡翼那次她肯定吃最慢。
再次是要多看点宫崎骏的动画,看到有感触要跟她说,书方面要看村上春树的,要不耐厌烦地看完,然后要搜集下火影忍者的一些幕后消息,跟她说让她惊讶。最好陪她看电影一边看一边讨论,因为我不准备再见她了,你要和她聊电影。
不要生气,如果你觉得你做不好。
随时把她还给我。
读完,他瞄了一下酒柜,然后跟旁边无所事事的酒保说:
给我调杯“Last Or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