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
香阁掩,眉敛,
月将沉,争忍不相寻?怨孤衾。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顾敻《诉衷情》
锣鼓喧天,放肆地传遍长安城的每个角落。在漫天的喜乐中,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将我送进了薛绍的家门。二圣赐予的嫁妆数不胜数,价值连城。我和丈夫一家恭恭敬敬地跪在厅中,接受二圣的赐宴。侍从高声喊着“玉树临风-踏雪无痕-鸳鸯戏水-彩蝶飞舞-翡翠玉龙-桃花满枝……一个个充满喜气的菜式给我们送来最美好的祝福。
赐宴完毕,我起身,扶起我丈夫的从今以后也是我的父母:“起来,请入席吧。”父母起身入席,可薛绍还呆呆地跪在原处,似乎很不开心。我心存疑虑,却仍笑着打破僵局,为父母夹菜:“吃吧,这都是我亲自挑选的,都是我喜欢的菜式。”可他们二人都战战兢兢,薛绍黑着脸不吭声。我以为他们是害怕我,笑呵呵地拿起酒杯说:“父母大人,以为家里来的是什么人?我是您家的媳妇,从见到你家公子的第一面起,我就不再是一个公主了。而是长安城中心有所系,魂有所牵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她仅仅是借了公主的衣冠,心急火燎地遂了心愿。我是真心实意来做您家媳妇的。我敬二老……"哪知薛绍突然起身,打断了我的话:“我先敬!我先敬二圣一杯……这第二杯我敬父亲母亲,因为孩儿的事殚精竭虑,还请二位大人宽恕孩儿的不孝……这第三杯敬公主,我的新娘,敬你对爱情不仅心血来潮,却能锲而不舍,不屈不饶。这第四杯,敬我自己,因为一时糊涂……卷进了漩涡......还有这一杯,我敬那吸引您高贵目光的昆仑奴面具……”薛绍还说了许许多多的话,每一句都好像在暗示着什么,可我当时已经被新婚巨大的喜悦淹没了,根本没有发觉什么不对劲。我还欣喜异常地说起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情景。薛绍却粗暴地打断了我:“公主,请回房吧!娘子,请回房吧!”春扶着已经微醉的把我送进了喜房。
我拿着面具把玩,对春绘声绘色地诉说着我和薛绍相遇的情景。春不会说话,可我喜欢和她说话,因为她最能懂我。春的眼神是蕴含着担忧的,但她却是沉默的。那晚我说了很多的话,说到我累了,可却还没见薛绍进来。我不禁担心起来,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出丑了吗?薛绍是不是讨厌我?我问春,可春不能回答我。我重新蒙上盖头,等待着我的丈夫。直到我累了,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我就在睡梦中憧憬着这美好的一切,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我醒了过来。我依然坐在椅子上,蒙着我喜气洋洋的盖头……难道……这,就是属于我的,令天下无数女性当作一个永远珍藏的,甜蜜的洞房花烛夜?我连日以来悉心积攒的全部自信和成熟,被眼前的现实,无情地肢解。我重新成为那个对感情一窍不通的无知幼女。这,难道就是我的爱人为我们的婚姻献上的第一份礼物?
早膳时候,我强抑内心的难过,装作不在意地问父母亲:“薛公子去哪儿了?还没回来吗?”父母迟疑了一下,安慰我说:“昨晚乡下家里发生了一些变故,薛绍去处理了。”“哦……”正在说话间,薛绍风急火燎地闯了进来,母亲赶紧站起来问:“绍儿,……不要紧吧?”薛绍却气急败坏地走到我面前:“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不知道。”“那你为什么要嫁我?”“因为我喜欢你……”“喜欢?你知道爱情意味着什么吗?爱情,意味着长相守,意味着两个人在永远在一起,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去!就像是峭壁上两棵纠缠在一起的常青藤,共同生长,繁茂。共同接受风雨最肆意的袭击,共同领略阳光最温存的爱抚,最终,共同枯烂,腐败,化作坠入深渊的一缕屑尘。这才是爱情。她需要两股庞大的激情,两颗炙热的心灵,缺一不可。不论她面对的有多么强大、巍然,是神明,还是地狱;爱情是不会屈服的。因为她本身就是天堂,代表着生命最高健全的境界,世间最完美的家园。爱情不会屈服,她无坚不摧!你真正拥有她吗,太平公主?你有吗?你真正拥有她吗?!”我双眼充满泪水:“我有,因为……这恰恰是我对你的感情。”薛绍似乎怔了一怔,随即满怀悲伤拂袖而去。
我不明白何以这样美好的言辞却被表达得如此绝望?我觉得委屈无比,从来没有人可以对我这样无礼地说话,这样质问我。为什么这第一次关于爱情真谛的启蒙长着这样一副愤世嫉俗的,甚至是歇斯底里的面孔。她本身应该是优美而深情的,伴随着温暖的体温和柔软的鼻息。但是,我丈夫脸上那令我陷入爱情的诱人神采,从此一去不复返。我想这就是婚姻,她意味着生命中一个迷恋时代的彻底幻灭……(待续)